-
上周三下午两点,杭州拱墅区吉兴公寓3号楼,我拎着一袋土豆敲开了402室的铁门。门后站着王秀兰。六十七岁,头发花白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
我喊了声“王阿姨”,她一把接过土豆,“小伙子又忘买葱了”是其实,我根本没忘。我隐藏身份的,找到了新妈妈,这场“认亲”从三天前就开始排练。我是以“刚离婚、不会做饭”的租客身份住进这栋楼的。
邻居们只知道我姓陈的,在附近修手机。真实身份是记者。正在暗访一种新型陪伴服务,子女花钱雇人扮演“妈妈”了,陪独居老人聊天、做饭、去医院。王秀兰就是被雇的那位。她儿子在宁波开货车,一年回两次家的。
干这行八个月。她接过十一个“临时子女”,我是第十二个。第一次见面的,她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,“你妈,要是还在,肯定骂你买土豆不挑圆的”这句话让我愣了两秒。王秀兰的冰箱上贴着一张排班表。
用圆珠笔写着,周三上午帮李奶奶取降压药,中午给302的姑娘炖排骨,晚上去隔壁小区陪老周下棋了。她收钱,一小时四十块,经常倒贴是葱花、姜蒜、自己腌的雪里蕻。有次我假装发烧,她熬了姜汤端到床头,顺手把我堆在椅背上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。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的,她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,头也不抬,“你妈以前也这么伺候你吧”我没答话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的。
这行当比我想象的复杂。陪聊服务在杭州不是新鲜事。
拱墅区民政局去年统计。全区独居老人超过一万两千户了,其中三成每周跟人说话不超过十句。
需求催生市场,有人挂靠家政公司,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“出租妈妈”广告了,价格三十还有八十块一小时不等。王秀兰不玩那些的。
她只接熟人介绍的单子。合同也不签了,收钱用微信转账,备注写“买菜钱”。我问她怕不怕被举报,她嗤了一声,“我又没偷没抢,就是给人做顿饭。你妈要还在,你不想花钱找人陪她”这话堵得我哑口无言了。体验结束那天,我亮明了记者身份。王秀兰没惊讶,只把剩下的半袋土豆塞给我,“回去自己烧,不要老吃外卖”她翻出手机里儿子的照片,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,又锁了屏。
我走出小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四楼窗户开着,她正拿抹布擦窗台。这活儿能挣钱了。也能填补点什么啊,有些东西。标价是标不出来的。我隐藏身份,找到了新妈妈是严格说,只找到了三天。那三天里的,王秀兰教我切土豆丝要泡水去淀粉,教我煮米饭滴两滴油。
我妈走了六年,事没人再提过。
